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に(污濁了的憂傷之中)
今日も小雪の降りかかる(今日小雪初降)
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に(污濁了的憂傷之中)
今日も風さへ吹きすぎる(今日風舞狂亂)
「砰!」
太宰任憑自己身體往後倒,跌落到一堆新堆起的,今年的初雪之中。還蓬鬆的積雪紛紛飛起,然後又受到重力的束縛,重新落回地面以及太宰身上。而天空不斷飄落的細雪也一點一滴的隨著風墜落,初落到皮膚表面的雪花因溫熱的體溫而融化,可漸漸的,沙色大衣上積了些雪。
彷彿要將太宰治這個人雪葬一般。
然而,一陣突來的、狂亂的風忽然嘶吼而過,將太宰治身邊的積雪不留情的颳上天,片片不留。而雪中露出的是太宰俊美的臉上,那空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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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這一生騙過中原中也無數次。
中原中也只騙過太宰治一次。
橫濱,一個充滿生機與異能者的城市,似乎也有著永遠解決不完的災禍。在雙黑三十歲那年,又是一個強勁的異能組織來襲,武裝偵探社、港口黑手黨、異能特務科不得不又一次的聯手。其中,制定計劃的自然是太宰治。
接到太宰治的計畫、知道自己得開污濁,中原中也其實不意外。敵方太過強大,不開污濁就無法抵擋那個異能者。只是中原中也同樣知道這將是自己最後一次開污濁。
「容器」,都是有時限的。
中原中也寫了信告知森鷗外、尾崎紅葉和廣津柳浪,喝掉了酒櫃中第二名貴的酒,將帽子洗得一塵不染,從容平靜。三位一向很關照中原中也的長輩都來勸他,但中原中也沒有動搖。
「就算不是這一次,也是不久以後。」他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將利益最大化?Boss,是您告訴我,『身為首領就要將部下放在適合的位置,必要之時將之捨棄』。我身為五大幹部,整個人都是奉獻給港口黑手黨、給首領您要守護的這個城市。」
森鷗外沈默的移開視線。
尾崎紅葉抿緊嘴唇,眼眶泛紅。
廣津柳浪低頭,向這位活得瀟灑肆意的幹部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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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は(污濁了的憂傷)
たとへば狐の革裘(如狐狸的裘革)
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は(污濁了的憂傷)
小雪のかかってちぢこまる(因小雪灑落而瑟縮)
太宰突然想到,有一次和小矮子冬天到北海道玩,他穿黑的、中也穿紅的,中也那頭橘髮配上那件紅色的大衣,跑在雪地裡時,就像穿梭在雪地裡的紅狐。他把中也抱著滾進雪裡,白色的雪滾進兩人的髮、兩人的衣服,凍的令人發抖,中也對他破口大罵。
「神經病!」
「中也我好冷啊,給我當暖爐。」
「放手你躺在雪地裡不冷才怪!」
然而太宰像隻八爪章魚一樣緊緊抓著中也,下巴還不停在中也的髮上蹭啊蹭的,中也即使掙扎也掙脫不開,氣急了又罵他,說襪子都弄濕了。太宰才不管小矮子的襪子濕不濕,他說欸我們一起被凍死好不好算是殉了情,中也翻了個白眼說我才不要要死你自己去死。
「中也回去以後我要吃螃蟹~」
「就讓你放手了!螃蟹沒門!」
最後晚餐桌上還是出現了螃蟹。
「中也,我好冷⋯⋯」
太宰的喃喃自語彷彿要融進這個雪天裡。
他空茫的眼睛望著天空。今日下雪,天空自然是一片灰雲籠罩,看不到平時那片藍的亮眼的青空。太宰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看到藍天,能在死前看到那種藍色的話似乎挺不錯,不看到的話也好,畢竟不是同一個藍。
好冷好冷⋯⋯
太宰治輕微的顫抖,身體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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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隻的蛞蝓就等著我支援吧~放心主人會去救狗狗的。」
一如往常在出戰前嗆小矮子,卻沒有得到回應。太宰疑惑地朝中也看去,發現中也正定定的看著他,那雙藍色眼睛裡面一片平靜。
這不對啊,中也不該是這個反應。太宰心中咯噔一聲,好像有哪裡不對。他快速查看自己的計畫,很完美,沒有出紕漏,中也開污濁的時間也在計算之內,自己絕對趕得到。
那中也⋯⋯為什麼露出這種眼神?
「喂,太宰。」
太宰還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來,中也突然喊了他一聲。太宰看過去,只見中也扯住他的領子將他往下拉,嘴唇印上他的。太宰瞪大眼,中也主動索吻的次數少得可憐,如果是平常,他一定會很享受,或者直接揩油、調戲、撲倒,可是中也今天的反應明顯不對勁。
這個吻很淺也很短暫,不過幾秒,二人的唇就分開了。中也看著太宰,突然露出一個笑容。
「你這表情真難看。怎麼,被我嚇到了?」
「中也⋯⋯我的計劃沒有錯,你在想什麼?」
太宰的聲音在顫抖。
中也輕輕一笑。他把戴在頭上的帽子拿下來,手指輕輕摩挲帽子的邊緣,觸碰珠鍊。他只說,容器也有壞掉的一天。
太宰,在幾秒內就明白了。
他抓住中原中也的手,神色狂亂,語破碎的不成句。「計畫可以改⋯⋯我可以改,我絕對想得出來,不可以,不可以,不准離開我,中也⋯⋯」
「你慌成這樣的模樣還真是少見,勝過百萬名畫——」
中也還沒說完,就被太宰緊緊抱住。太宰治力道極大,簡直像是要把中原中也禁錮在自己身邊那般地用力,而中原中也,沒有反抗。
太宰強硬壓下喉嚨裡那個硬塊,咬著牙說:「給我點時間,我不會放你走⋯⋯」
中也伸手拍拍太宰的背。「我沒有時間了。不是這次,就是不久之後。你的計劃只會是最優解吧,搭檔,這就是將傷害減到最低的方案。而且計畫馬上就要開始,不用改了。」
太宰放開中也,改抓緊他的雙肩,怒視著他,咬牙切齒地說:「你騙了我。」騙我一切都沒問題,因此我沒有改變計畫,依舊採用「最優解」。
中也揚起一個笑容,斜眼看著太宰。
他說:「啊,感覺還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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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は(污濁了的憂傷)
なにのぞむなくねがふなく(無所奢求也無所期望)
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は(污濁了的憂傷)
倦怠のうちに死を夢む(在倦怠中夢囈死亡)
「無所奢求也無所期望」⋯⋯嗎。
太宰想起某次在中也家書桌上便條紙上寫著的幾行字。「污濁了的悲傷,無所奢求也無所期望」,他當時拿著紙條笑中也說你拿你的異能名字去寫什麼詩,中也又羞又氣的把紙條搶過來說要你管。太宰笑問你怎麼會無所奢求也無所期望,中也白了他一眼,說自己什麼都有了還需要期望什麼。
太宰不理解。他一直都在期待死亡,無法理解不去期待什麼的這種想法。可現在想起來,中也當時就在騙他,他已經預料到自己的離去了嗎?
中也,如果有願望,我該向誰祈求?神明嗎?作惡多端、沒有信仰任何神明的我,可以信仰你嗎?可是你又已經離開了,我還能如何信仰?
神明果然是無情的,說走就走,也不管背後信眾如何哭嚎。
「在倦怠中夢囈死亡」⋯⋯
真是符合現在的我。太宰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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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使用污濁,正瘋狂大笑、亂丟重力球的中也,太宰竟然卻步。他從來不怕使用污濁的中也,哪怕那是多麼強大、多麼令人生畏,他太宰治從來沒有怕過,因為他知道中也不會也傷不了自己。可是這次太宰不敢往前,中也在臨走前說的話太令他恐懼,如果「人間失格」觸碰了他,他會不會消失?「容器的時限」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宰心中甚至有了瘋狂的想法。他從來沒讓污濁發動到中也支撐不住,因為他不願看到中也身體破損的模樣,中原中也應該是強大的、張揚的,面對任何敵人都能笑著迎戰,用絕對的實力輾壓。因此太宰討厭看到中也脫力倒下的模樣,從來沒有讓污濁持續到中也支持不住。可是他們也從來不知道污濁會不會在最後一刻自動停下,如果會呢?即使中也將身殘,但那樣他豈不是可以留下來?
太宰知道自己早已病態,他寧可因為污濁而殘廢到無法自理的中也留下,也不要中也就此離開。他看著中也吐出一大口血,眼睛、鼻腔等七竅都有血流出,甚至皮膚開始龜裂,他也不肯動。太宰將自己的嘴唇咬得流血,克制自己衝上前的慾望,閉上眼睛,不去看最在乎的人痛苦的模樣。沒事的,沒事的,只要污濁停下,只要荒霸吐有一絲保存自己容器的意念,中原中也就可以留在這個世間⋯⋯他把耳朵摀住,不去聽愛人哭嚎般的狂笑。
直到⋯⋯
「太⋯⋯宰⋯⋯」
人類總是對自己的名字特別敏感,即使早已摀住耳朵、刻意不去聽也一樣。太宰從來不知道即使失去理智,中也竟然還能呼喚他的名字。在他反應過來前,身體就已經衝出去,自動閃避所有飛過來的碎石與障礙物,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腕。
然後,抱住他。
污濁停下了,蔓延在中也身上的紅色咒文也開始消退。中原中也無力地往後倒下,剛好落入太宰的懷抱裡。太宰抱著中也跌坐在地,他伸手輕輕將中也臉上那些怵目驚心的血和灰燼擦去,卻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先別提還在流血的傷口,太宰的手一直抖,根本無法好好使力。
豆大的水珠滴落在中也臉上,在灰塵上畫出幾條清明的痕跡。太宰怔住,先是以為下雨,然後才發現是自己在哭。
該死,停不下來。停下啊,在中也面前哭不是太遜了嗎,快停,快停⋯⋯
「你這⋯⋯表情,還真是⋯⋯」
中也沙啞的聲音響起,太宰因流淚而模糊的視線往下看,發現他竟然在笑。太宰也露出難看的笑容,問:「勝過百億名畫?」
中也的藍色眼睛裡流露一點戲謔。「呵⋯⋯」
這時,一陣風吹過,太宰震驚地看見中原中也的身體開始變淡、變透明,甚至有些地方破碎成片片隨風飛去。他慌亂的抱緊中原中也,卻無力地發現這種現象越發加快。
難不成——
太宰回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恐懼。十五歲時對中原中也一見鐘情,在得知中也是荒霸吐的化身時,就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不時襲擊他,常在夜裡化身成噩夢,使他半夜驚醒,冷汗滿身。他總是夢到某天他隨意的觸碰中原中也,然後少年就在自己面前碎成片片。荒霸吐是異能的化身,中原中也是荒霸吐的容器,那「人間失格」,是否會成為摧毀中原中也的利器?
直到十六歲那年中也開過污濁後太宰才放下這個憂慮。即使是在最接近荒霸吐的時候,中也都沒有因為「人間失格」而產生不良影響,那就是沒問題了吧。之後好幾次,太宰讓中也開污濁都沒有產生不良後果,自己也就漸漸不再有這種想法。
但現在⋯⋯
慌亂地想離開中也,太宰絕望的渴望自己從來沒有「人間失格」。
「中也,你別亂來,我已經聯繫過與謝野,她會趕到的⋯⋯」
太宰想離開中也,可中也卻伸手拉住太宰風衣的袖子。
「別走。」
他的聲音已經快聽不見,然而眼睛依然睜著,漂亮的藍色瞳孔貪婪地凝望太宰治,像是要把他印在心裡一樣。
太宰覺得,自己被魔怔了。他不想走也走不了,就這樣被吸入那藍色的旋渦,心甘情願成為囚徒。他的手沒有離開中也,「人間失格」依舊發動,兩人沈默的對視,最後,中原中也率先閉上眼睛。
「叫我的名字。」中也要求。
太宰開始一遍又一遍的喚著「中也」,兩人彷彿都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要在此時此刻把以後沒有機會的份都呼喚完。太宰一直覺得「中也(Chuuya)」這個名字很像在索吻,每次呼喊這個名字時,總有種如蜜一般的甜流過心裡。中也,中也,中也,中也⋯⋯
最後,太宰俯下身,輕輕吻上中也已經半透明的唇。在親吻的那一秒,太宰還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可是,那份溫度在下一秒隨風消散。
名為中原中也的存在從人間消失了。
太宰覺得自己的心被挖去一大塊,隨著手上的重量消失,他本就殘破的靈魂就此碎了,再也拼湊不回來。
如同疾風一般吹亂他的心湖,最後什麼都沒留下又回歸自然。被吹亂的浮萍豈能自己回到原先的位置?太宰想,中也,你真的好過份,任性的來又任性地走,倒不如我當初從未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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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に(污濁了的憂傷之中)
いたいたしくも怖気づき(痛得令人生懼)
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に(污濁了的憂傷之中)
なすところもなく日は暮れる⋯⋯(無所事事也迎來日暮⋯⋯)
太宰治被中島敦找到了。當中島敦看見躺在雪地裡雙眼無神的太宰治,心裡是一整個難受。這次員工旅遊既是為了犒賞在大戰時拼命的社員也是為了撫平失去中也的太宰的傷痛,他們特別選了離橫濱很遠的北海道,可直到搭飛機抵達的第二天敦才接到芥川打電話來罵,說當初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同樣去過北海道,你們哪不選怎麼選了那裡。
安排行程的國木田聽到後很愧疚,雖然整個行程安排時太宰什麼都沒說,但就是這「什麼都沒說」最異常,自己竟然沒注意到。頭兩天太宰還跟著大家一起玩,可這第三天下午卻鬧了失蹤。其實他都三十歲,消失不見也不是什麼大事,可中島敦確有種不好的感覺,四處尋找,終於在森林裡的雪地找到快凍死的太宰。
防寒衣什麼的都沒穿,只穿了在橫濱的萬年不變風衣。
「太宰先生⋯⋯我們回去吧。」
中島敦把太宰扶起來,一步一步慢慢朝旅館走去。太宰看向遠方天際,已經快要日落,夕陽把天邊染的血紅。
無所事事也迎來日暮⋯⋯
「敦君,」太宰開口,「要回去哪裡?」
「回⋯⋯旅館,大家要吃飯了。」敦面色擔憂地看著太宰。「太宰先生,您會冷嗎?」
太宰搖頭卻又停住,半晌,點點頭。
「是冷的吧。」
中也走後,其實就感覺不太到了。冷暖、酸甜、悲歡,自己和世界之間彷彿隔了一層薄膜,看什麼都是霧的。
敦把自己的外套遞給太宰,太宰搖了搖頭,拒絕他的好意。
「今天晚餐有螃蟹嗎?」
「唔⋯⋯應該沒有。」
「什——麼啊,真可惜。」
「沒有螃蟹才是正常的吧。」
不是,才不是。
有螃蟹才是正常的。
「『無所事事也迎來日暮』⋯⋯」
太宰的低喃被風吹散,沒有傳入敦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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