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的落地窗被窗簾遮蔽、大半燈光都被捺熄只餘一抹微弱的黃光給這房間帶來可視性,昏盲陰暗的首領辦公室內,此刻,只有首領大人與他的最高幹部。
中原中也跨坐在太宰治的大腿上、太宰治深陷於高級舒適的皮質座椅之中,兩人距離貼得極近,都可以細數對方的眼睫毛。中原中也雙手搭著太宰治的肩膀,太宰治則摟著中原中也的腰,嘴唇相貼、舌頭交纏,吞噬對方口中氧氣的同時也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比拼。此刻不相上下的二人,如同兩條毒蛇在鬥爭。
「唔唔⋯⋯!」
然而突然間,中原中也一個恍神,被太宰治抓到了空隙重重的咬了下嘴唇,吃痛的同時又錯失防守時機被對方給侵占領地。天秤終於往其中一邊傾斜,沒過多久,中原中也就被吻得喘不過氣、失去力氣倒在太宰治懷裡,脆弱的模樣一點也看不出這是港口黑手黨的最強底牌,手上人命無數的重力操使。
勝負分曉。
太宰治嘴裡噙著笑,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中原中也的頭,偶爾梳理這頭姿意翹著的橘色髮絲。中原中也下巴抵著太宰治的肩膀,享受對方難得不帶任何意味的溫柔。由激烈的舌吻轉成這種簡單的安撫,似乎在兩人之間還是頭一遭。
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而去,太宰治輕拍的動作比秒針略慢。兩人都不想動彈,他們都知道這樣的時間彌足珍貴,只要其中一方停下了,二人就得被迫回到那步步為營的日子。每一步都充滿算計、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危險,裡世界的王者和他的保鑣是沒有休息的權利。
時間就這樣停滯在這昏暗的辦公室。
最後,太宰治停下輕拍的動作,將手收緊,擁抱著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沒有動彈,等太宰治擁抱的力氣逐漸鬆了,他這才從首領大人身上下來。溫存的幸福有時限,剛剛過完了最後一點。
太宰治的鳶色眼睛回復到一片虛無。他又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是那個殫精竭慮、心思比海還深的男人,為了至今未見過面的摯友要在幾週後死去的人。
不過中原中也並沒有立即進入幹部模式。他若有所思的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嘴唇,微微歪頭,看著太宰治,道:
「有時候我會想⋯⋯做這種事真不值得。」
太宰治頗具興致地看了自家幹部一眼。難得自己都進入工作模式對方卻還在餘韻中,甚至朝自己說出這種話,真有趣。
既然如此,他也願意再當「太宰治」一會。
「哪種事不值得?」太宰治往後仰,雙手交疊放在後腦,嘴角翹起一個弧度。「做黑手黨?做我的幹部?和我接吻?還是⋯⋯被我上?」
中原中也因為太宰治的黃腔而冷哼一聲,雙手抱胸,斜眼看著他。他的嘴角揚起一個類似冷笑的弧度,藍色的眼瞳裡暗藏戲謔。
「我給你兼職三份工作:幹部、貼身保鑣和情人,怎麼我只領一份薪水?」他傾身向前,手指輕輕勾住太宰治的圍巾,將他拉近。中原中也的呼吸噴在太宰治耳邊,如惡魔般的低沈嗓音使太宰治全身酥麻。
「這樣的話⋯⋯我會想跳槽啊。」
太宰治心中愉悅指數越發上升。難得難得,小矮子主動在勾引他,真的是值得紀錄的一大進步。而且不得不說,中也這步棋下得很對,不論是聲音還是呼吸,都恰恰踩在最能讓他動搖的那一界線上,他剛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高牆此刻有了坍塌的跡象,想放縱自己在慾海沈淪。
太宰治往後退了些,讓自己能夠看見中原中也的臉。他伸出一隻手指挑著對方的下巴,迫使中原中也抬頭,露出纖細白嫩的脖頸。脖子上那黑亮的皮圈有著某種禁慾的氣質,讓人非常想——將對方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扒下來。
太宰治的視線再度回到中原中也臉上,看見對方的藍眼流露戲謔與⋯⋯隱藏的很深的一絲絲擔憂。太宰治有些訝異,中原中也在擔憂自己?他在擔憂什麼?
然後一向運轉快速的腦袋便反應過來。計畫臨近最終步驟,自己不免在緊張、害怕苦心經營四年之久的計畫失敗。其實太宰治將自己的不安隱藏的很好,只有最最親密的搭檔中原中也才勉強看出一絲端倪。
太宰治又笑了,不過比起剛才,這次的笑容多了一點真心。
「中也進步了啊,主人感到欣慰。」
太宰治看著對方一愣,然後藍眸中的那點擔憂瞬間被憤怒給燃燒殆盡。在中原中也差點破口大罵又因為對方首領身份而壓抑的時候,太宰治歪頭,懶洋洋地說:「照這個對話進度⋯⋯我是該給你加薪。不過中也,欠債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中原中也冷哼一聲,瞇著眼看著太宰治,道:「我又欠了你什麼?」當上首領前這傢伙老是拿他的卡、當上首領後同樣蹭車蹭人,怎麼說也是對方欠他吧!
太宰治溫柔地撫摸中原中也的臉,其神情充滿某種,憐愛。他用這段時間以來,最不具心機的聲音與態度,對中原中也說了一段話。
「中也,你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把我的心給奪走了,什麼時候要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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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站在辦公室內,神色嚴肅。落地窗的窗簾已被拉開,橘髮青年望著這片玻璃,不知道是在看市景,還是在透過玻璃看某種過往。可今日拉開窗簾也是沒有意義,橫濱這個城市在下雨,灰濛濛一片,雨滴在窗戶上留下痕跡,從外面看的話就像是橘髮青年在落淚一樣。
中原中也當然沒有哭。他只想著兩件事,其中一件是,雨大概能將所有一切都沖刷掉吧。
第二件是⋯⋯
『給我一個承諾。』
中原中也在太宰治說出那段真誠告白後,第一反應不是什麼「肉麻死了」或者臉紅,而是認真的看著搭檔的鳶色眼瞳。
太宰治自從當上首領後就換成將左眼纏繃帶。中原中也看著對方還露在外的一隻眼,莫名的,有點悲傷。
『中也想要什麼?』
太宰治說這話時在笑,可是中原中也從他眼睛裡面看不見笑意。他總覺得自從四年前的某個時間點後,太宰治就變了,不敢和他人相處、為了擴張港黑而不盡一切手段,甚至連他都被阻攔在心牆之外。只有在做愛時太宰治才會露出一點點當年初見時那個少年的模樣。中原中也一直都記得有次他們做到一半,太宰治趴在他胸口,身體微微顫動,似在哭泣。
他說:『中也,我真的很害怕⋯⋯』
中原中也記得自己那時痛到快死了,太宰治悲傷春秋時那根還插在自己體內,他內心只有想要把這傢伙揍一頓的念頭。可是日後、想揍人的心情都消失無蹤時,太宰治脆弱的樣子卻不時浮現在他眼前。
他在害怕什麼?那未盡的句子後面是什麼?
有沒有什麼他中原中也能幫上忙的?
可是自從那以後,太宰治就什麼都沒說過,彷彿連那晚的失態都是中原中也的想像。
中原中也想要太宰治給出的承諾只有一個。
『太宰,答應我別擅自離開。』如果你需要我,我都會在你身邊,所以你不要將我推開,獨自一人走進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太宰治有些愣住了。中原中也不確定太宰治是否讀懂自己未說出口的話,可太宰治垂下頭,沒讓中原中也繼續凝視他的眼睛。
半晌,太宰治說道:『中原幹部,回去你的崗位。』
中原中也內心一沉。太宰治沒有正面答覆而是用了「幹部」來堵塞,他果然⋯⋯不想接受自己吧。
中原中也垂下眼瞼,慢慢離開太宰治身邊,往首領辦公室的大門走去。他每一步都很沉,每一步都希望太宰治能給自己一個回答,可是後方是一片靜默。
直到他帶上門,他才聽見辦公室裡面傳來細不可聞的聲音。
『中也⋯⋯我會試試,所以⋯⋯』
「你說好的,『試試』,去哪了?」
中原中也突然苦笑了下,打破他嚴肅的面具。他勾了勾嘴角,卻怎樣都無法使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他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一隻煙,用打火機點燃,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再吐出。
裊裊的煙往天花板上飄去,又在觸碰到天花板前消失。中原中也沈默的抽菸,直到煙燃燒到頭,才摁熄丟入垃圾桶。
果然那混蛋是故意的吧。都四年了,港口黑手黨的最高戰力作為首領的貼身保鑣四年,怎麼會突然被派到國外執行任務?一想到太宰治在那個下午露出的戲謔眼神,中原中也就忍不住握緊拳頭,恨不得將人從地獄裡拖出來狠揍一頓。
為什麼、為什麼要跳下去?!你不是最怕痛的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承諾我?!給我希望再將它硬生生撕碎是有這麼有趣嗎!
為什麼⋯⋯手機裡最後一條簡訊,是「中也,對不起」⋯⋯
窗外的雨,不知不覺從陰雨綿綿轉變成滂沱大雨。橫濱的市景完全看不清,就連往下都看不見港口黑手黨大樓下方行駛的車輛。
中原中也一拳敲在玻璃上,無力地滑落。
總是這樣的、總是如此——雨會停下,人不會回來。
「中原首領,前代的葬禮要開始了。」
中原中也轉過身,那代表著首領身分的紅色圍巾此刻纏繞在他脖子上。他扯了扯圍巾將之弄鬆了點,隱隱約約的,還能看見脖子上戴了七年的黑色頸環。
「知道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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